想象一组经典的“双月牙”数据:两条弯曲的月牙分别代表两个类别。现在从一条月牙上的某个点出发,寻找能够改变分类结果的最近位置。如果只计算欧氏距离,最短路线往往是一条直线,直接穿过两条月牙之间的空白区域。

这条路线在几何上最短,却未必有实际意义。空白区域里几乎没有真实样本,路径上的中间状态可能从未出现,甚至无法对应任何合理输入。

许多可解释 AI 方法都会遇到同样的问题。LIME 在样本附近制造扰动,SHAP 组合“存在”和“缺失”的特征,Integrated Gradients 在基线与输入之间连接直线,反事实解释则寻找最近的决策翻转点。它们的计算方式不同,却常常共享一个隐含假设:输入空间中的每个方向都同样合理。

真实数据并非如此。自然图像、语音、医疗记录和人的属性组合,通常只占据高维空间中很小的一部分。流形学习进入可解释 AI,正是为了描述这部分结构,并进一步追问:解释经过了哪些中间状态?这些状态是否得到真实数据的支持?

同一起点和目标之间的两种路径:左侧欧氏直线穿过低密度区域,右侧曲线路径沿观测样本支持集移动
几何最短不代表解释合理。欧氏直线可能穿过训练数据几乎没有覆盖的区域;测地线或数据图路径更长,却能让中间状态保持在样本支持集附近。

INTERACTIVE FIGURE

路径解释

同一个 Two Moons 示例中的解释路径与梯度分解。

ON DEMAND
LOW-DENSITY VOID当前样本反事实

阅读下面的交互图时,可以先把流形约束调到最低。青色路径会逐渐靠近表示欧氏最短距离的珊瑚色虚线:路程虽然变短,却有更多部分进入样本稀少的区域。随后切换到梯度分解,比较沿流形移动的切向变化与偏离流形的法向变化。最后一个视图则会进一步区分三件经常被混为一谈的事:预测能否翻转、结果是否符合数据分布,以及改变是否真的可行动。

解释器也在定义一个“可能世界”

一张 224×224224\times224 的 RGB 图像位于一个超过十五万维的空间中。理论上,每个像素都能独立变化;实际上,绝大多数像素组合只会形成噪声。自然图像只集中在其中一小部分结构上:物体姿态可以连续改变,光线可以逐渐变亮,人的表情也能平滑变化,但像素不能毫无约束地任意重排。

流形假设用一个简化模型描述这种现象:高维数据集中在一个内在维度较低的流形 M\mathcal M 附近。这里的“流形”不必是一张完美光滑的曲面,更重要的是,它表达了数据只允许少数有结构的变化方向。

在流形上的点 xx 附近,模型梯度可以分成两个方向:

f(x)=PTxMf(x)+PNxMf(x).\nabla f(x) = P_{T_x\mathcal M}\nabla f(x) + P_{N_x\mathcal M}\nabla f(x).

TxMT_x\mathcal M 是流形在 xx 附近的切空间。沿切空间移动,样本仍可能保持语义有效,例如改变照片中的光照或视角。NxMN_x\mathcal M 是法空间,指向数据支持之外。法向变化可能表现为明显噪声,也可能是肉眼几乎无法察觉、却足以改变模型输出的对抗扰动。

这个分解给可解释 AI 一个直接的提醒:一张归因图可能混合了两类完全不同的信息。一类是模型对自然变化的敏感性,另一类是模型在数据分布之外的脆弱性。如果不区分二者,我们很容易把对抗方向误认为有意义的语义方向,也可能反过来把真实的模型漏洞平滑掉。

流形上的一点及其切空间、法空间和模型梯度,梯度被分解为蓝色切向实线分量与珊瑚色法向虚线分量
模型梯度同时包含沿数据流形的自然敏感性和离开数据支持集的法向脆弱性。流形约束保留前者,但安全审计仍需单独检查被过滤的法向分量。

更进一步说,解释器不只是在读取模型,它还在定义用于比较的“可能世界”。当解释器判断特征 ii 是否重要时,必须构造一组替代输入。替代输入如何生成、变量能否独立变化、计算路径经过哪些区域,都会改变最后的归因。模型负责回答“在这个输入上会输出什么”,解释器则决定“应该拿哪些输入来问模型”。SHAP、IG 和反事实方法之间的不少差异,都来自这种反事实设定。

表格数据最容易暴露这个问题。年龄、学历、工龄和收入通常彼此相关。如果解释器把它们独立修改,就可能构造出“18 岁、20 年工龄”的虚拟申请人。模型仍然能给出分数,但这个分数描述的是模型面对不可能输入时的行为。

LIME 的局部随机采样、干预式 SHAP 的独立特征填充、Integrated Gradients 的直线路径和普通反事实优化,都会以不同方式进入低密度区域。有的方法破坏了特征之间的相关结构,有的方法经过训练数据从未覆盖的中间状态,还有的方法最终找到一个距离很近、语义上却毫无意义的对抗样本。

Slack 等人的 Fooling LIME and SHAP 说明,这一缺陷甚至可以被主动利用。他们构造了一个“脚手架”分类器:模型在真实数据上保留带有偏见的行为,一旦发现输入像是解释器生成的异常扰动,就切换到一个看似无害的模型。结果是,LIME 和 SHAP 给出正常解释,偏见却继续作用于真实样本。

这种攻击之所以成立,正是因为分类器能够区分真实输入与 off-manifold 扰动。流形约束可以让解释回到真实数据附近,但这不等于分布外行为没有审计价值。攻击、传感器故障和分布漂移都可能把输入推离数据支持。完整的评估应当同时回答两个问题:模型面对自然变化时如何响应?它进入分布外区域后又会暴露哪些异常行为?

SHAP:缺失的特征要从哪里补回来

Shapley 值来自合作博弈论。它把一次预测看成所有特征共同完成的结果,再计算每个特征加入不同“联盟”时带来的平均边际贡献。

真正困难的地方在于:某个特征“缺席”时,应该用什么来填补?如果直接从各特征的边缘分布独立采样,就可能得到不符合联合分布的组合。Frye 等人在 Shapley Explainability on the Data Manifold 中使用生成模型和学习到的 value function,让填补后的样本尽量留在数据流形附近。实验表明,off-manifold Shapley 可能产生错误归因、掩盖模型对敏感属性的间接依赖,并在高维数据中给出难以理解的结果。

不过,“留在分布内”并不是唯一正确的解释目标。条件 SHAP 与干预式 SHAP 回答的是两个不同问题:

  • 干预式解释问的是:如果强行改变一个变量,模型会怎样响应?
  • 条件式或流形内解释问的是:在其他变量仍与它保持现实关联时,这个变量贡献了什么?

前者更接近敏感性分析,后者更接近观察分布内的贡献分配。假如邮政编码是种族的代理变量,条件分布可能把一部分贡献从种族属性转移到邮政编码。这样的结果更符合观察数据,却未必更适合公平审计,因为敏感属性的影响可能被相关代理变量吸收。

这引出一条更重要的边界:描述性流形不等于规范性可行域。描述性流形回答“数据过去如何分布”,可以从观测样本中估计;规范性可行域回答“哪些变化应当被允许或鼓励”,还需要领域规则、政策目标和因果知识。

如果某个群体在历史上很少获得高收入,观测数据学到的流形也可能把“该群体与高收入”的组合视为异常。模型对历史分布拟合得越好,这种结构反而越可能被准确复现。因此,流形约束改变的不只是估计方法,也改变了解释愿意承认哪些可能世界。

2024 年发表于 Neural NetworksManifold-based Shapley explanations for high dimensional correlated features 继续研究高维强相关特征下的估计问题。此时关注点已经从“是否尊重联合分布”,推进到“如何在高维环境中稳定、高效地完成估计”。

IG:直线并不是中立的选择

SHAP 必须选择如何填补特征,Integrated Gradients(IG)则必须选择一条积分路径。标准 IG 从基线 xx' 出发,沿直线走到输入 xx,并把沿途的梯度累积为各特征的贡献:

IGi(x)=(xixi)01f(x+α(xx))xidα.\operatorname{IG}_i(x) = (x_i-x'_i) \int_0^1 \frac{\partial f(x'+\alpha(x-x'))}{\partial x_i} \,d\alpha.

这个定义满足多项公理性质,但其中的直线并不是无代价的默认选择。对图像来说,纯黑基线与自然图像之间的线性混合,会产生一系列训练时从未出现的中间图像。对表格数据来说,中间点还可能违反离散变量约束和特征依赖关系。IG 累积的是整条路径上的梯度,因此路径经过哪里,必然会影响最终归因。

The Manifold Hypothesis for Gradient-Based Explanations 把这个问题转化为“梯度是否与切空间对齐”。作者用 VAE 估计图像流形,并在手写字符、自然图像、肺炎 X 光和糖尿病视网膜病变等任务上比较不同方法。他们观察到,Integrated Gradients 和 SmoothGrad 通常比原始梯度更接近切空间,对抗训练也会改善这种对齐。

切空间对齐并不等同于解释忠实性,但它提供了一个可测量的几何指标,让我们不必只凭热力图是否平滑来判断解释质量。

这里还需要区分两种几何:数据几何描述哪些变化符合数据分布,模型几何描述哪些变化最容易改变预测。对抗样本就是二者错位的典型例子:输入在数据或感知空间中几乎没有移动,却足以跨越模型的决策边界。如果梯度长期指向法空间,问题未必出在归因算法,也可能说明模型依赖了缺乏数据支持的非稳健特征。

如果数据流形是弯曲的,更自然的做法是让积分路径沿流形表面延伸,而不是穿过缺乏数据支持的区域。Manifold Integrated Gradients 在 ICML 2024 系统化了这一思路。它先用深度生成模型近似数据流形,再根据生成器诱导的黎曼几何计算测地线,最后沿测地线累积梯度。

相比简单的潜空间插值,MIG 的关键在于把生成器对空间的局部拉伸和压缩计入路径长度。作者报告,MIG 的归因更符合感知判断,也更能抵抗定向归因攻击。

仅在潜空间采用直线插值仍不足以刻画这种几何。设生成器为 g(z)g(z),其 Jacobian 会在潜空间诱导度量:

G(z)=Jg(z)Jg(z).G(z)=J_g(z)^\top J_g(z).

一小段潜变量变化经过生成器后,可能在输入空间中被放大,也可能被压缩。因此,路径 γ\gamma 的实际长度写成:

L(γ)=01γ˙(t)G(γ(t))γ˙(t)dt.L(\gamma) = \int_0^1 \sqrt{\dot\gamma(t)^\top G(\gamma(t))\dot\gamma(t)} \,dt.

潜空间中的直线未必是语义上的近路。生成器会在不同区域以不同程度拉伸空间,测地线要做的正是把这种局部形变计算在内。换句话说,潜空间维度更低,并不自动意味着其中的距离更有意义。

后续工作从不同方向扩展了这套几何框架:发表于 CVPR 2025 的 Derivative-Free Diffusion Manifold-Constrained Gradient 结合扩散模型与 Ensemble Kalman Filter,仅访问模型输出即可近似估计流形投影梯度;Riemannian Integrated Gradients 将 IG 推广到一般黎曼流形;ICML 2026 的 Manifold-Aligned Guided Integrated Gradients 在 VAE 潜空间中构造 Guided IG 路径,再把中间状态解码回输入空间。

2026 年的预印本 From Baselines to Transport Geodesics 更进一步,将“固定路径上的贡献分配”与“路径本身如何选择”拆成两个问题,并尝试用最优生成传输过程确定后者。整体来看,归因路径已经从输入空间中的直线,发展到潜空间插值、黎曼测地线和生成式传输流。

因此,特征归因不仅是“如何分配贡献”的问题,也是“沿哪条路径分配”的问题。即使起点、终点和模型完全相同,分别沿年龄增长、收入增长或学历变化的路径积分,也可能得到不同归因。这种差异反映了解释对变化过程的依赖,并不一定意味着算法实现有误。

实际系统可以给出多条满足约束的候选路径,并标明哪些结论在不同路径下仍然稳定。这样一来,解释的不确定性就不只来自采样方差,还包括路径不确定性

反事实:终点真实还不够

反事实解释试图回答:“最少改变什么,模型才会改变决定?”常见的优化形式是:

minxcfd(x,xcf)+λL(f(xcf),ytarget).\min_{x_{\mathrm{cf}}} d(x,x_{\mathrm{cf}}) + \lambda\mathcal L(f(x_{\mathrm{cf}}),y_{\mathrm{target}}).

这个目标函数看起来简洁,却把最大的争议藏在距离函数 dd 里。像素距离、潜空间距离、感知距离和现实行动成本,对“最小改变”有完全不同的定义。

FACE 在 AIES 2020 中把数据点构造成图,根据数据密度为边赋权,再寻找通向目标类别的最短路径。它不只输出一个目标点,还给出一条受到数据分布支持的变化路线。

FACE 指出,“最近的可能世界”仍可能给出不可行,甚至不恰当的建议。例如,系统可能建议一位重度残障的保险申请者通过增加运动改变结果,或要求一位低技能贷款申请者直接把收入提高一倍。即使目标状态在数据中真实存在,只要缺少可行的到达路径,这条建议就没有实际意义。

生成模型随后成为反事实解释中常用的流形代理。Towards Realistic Individual Recourse 在生成模型近似的数据流形中搜索最小改变;C-CHVAE 面向异构表格数据,用条件 VAE 在高密度区域寻找更易达到的反事实;Diffeomorphic Counterfactuals with Generative Models 通过生成模型构造便于优化的坐标系,再用黎曼几何分析变化过程;Latent Diffusion Counterfactual Explanations 则借助潜扩散模型完成语义级修改,同时过滤与扩散先验不一致的对抗梯度。

这些方法有一个共同目标:让搜索尽量发生在生成模型认为合理的区域内。区别在于,它们对“合理区域”采用了不同表示。

到了 ICLR 2026 的 Counterfactual Explanations on Robust Perceptual Geodesics,距离本身也成为学习对象。该方法用鲁棒视觉特征诱导感知黎曼度量,再沿测地线生成反事实。作者报告,这种做法能够减少 off-manifold 伪影、语义漂移和对抗性坍缩。

为什么一定要检查路径?因为两个状态即使都出现在数据中,也不代表它们之间存在连续、低成本的转换。自由职业者和医生都是真实职业,但从前者转变为后者需要时间、资格和一系列中间步骤。只验证反事实终点的密度,会遗漏路径上的障碍、方向性和不可逆变化。

反事实路径对比:上方用虚线把自由职业者直接连接到执业医生并穿过资格障碍,下方依次经过补修课程、专业训练和资格认证
反事实终点真实仍不足以形成可行动建议。路径感知的方法会显式检查中间状态、前置条件、转移方向与成本,从而暴露最近终点优化隐藏的现实障碍。

FACE 的图路径、黎曼测地线和顺序化 recourse 都在尝试补上这一层。不过,真实行动空间往往不是一张光滑曲面,而是一个包含离散跳转、单向边和多个不连通分支的混合空间。在这类任务中,图结构或因果状态机可能比单一的连续流形更合适。

归因与反事实开始汇合

特征归因与反事实解释过去常被视为两类工具:前者给出特征重要性,后者生成条件改变后的样本。从流形角度看,它们其实共享一个问题:在真实数据允许的方向中,模型输出会怎样变化?

FreeMCG 是这种统一趋势的代表。它用扩散模型提供数据流形先验,再用 Ensemble Kalman Filter 在黑盒条件下估计流形约束的方向,并把同一套基础同时用于归因和反事实生成。

二者可以理解为不同尺度的分析。特征归因关注输入附近的局部切向变化;反事实解释则沿相关方向继续移动,直到穿过决策边界。热力图描述路径起点附近的局部性质,反事实对应某条路径的终点,二者可以由同一套流形约束连接起来。

基于这一视角,解释系统可以同时报告:当前点附近最影响预测的切向方向、沿不同方向移动时的置信度变化、最先到达决策边界的路径,以及路径从哪里开始离开高密度区域。对于只有统计合理性、尚未获得因果支持的变化,界面还应明确标注证据边界。这样的输出比单独一张热力图或一个反事实样本更完整。

降维图不等于流形解释

t-SNE 和 UMAP 可以把隐藏层表示投影到二维,帮助我们观察类别、聚类结构和异常点。但二维散点图本身不能充分解释模型行为。

降维投影必然丢失信息,结果也可能随超参数和随机初始化变化。局部邻域与全局距离通常难以同时保留,因此图上两个簇相隔多远,未必具有直接的模型语义。

因此,UMAP 图更适合用于表示空间的探索性分析,不能单独充当模型解释。流形约束 XAI 真正关心的是:如何近似数据支持集,如何估计切空间,如何定义流形上的距离,以及解释路径是否得到了真实数据的支持。

这也解释了 VAE、正规化流和扩散模型为何频繁出现在相关研究中:它们能够提供可计算的流形近似,也能让反事实样本在视觉上更自然。但视觉自然并不能证明流形可靠。现代生成模型完全可能把错误的中间状态渲染得十分逼真,从而增加错误路径的表面可信度。

因此,评估这类解释时,应分别检查预测模型、定义流形的生成模型,以及衡量感知相似度的编码器。如果三者共享相同的训练数据或架构偏差,评估过程就可能形成相互强化的偏差闭环。

流形约束解决不了什么

流形约束主要处理数据支持与路径几何,无法覆盖解释有效性的全部条件。至少有三条边界需要始终保留。

分布合理不等于因果可行

生成模型学到的是由训练数据和模型结构共同塑造的近似分布。它可能抹平少数群体的分布特征、复制历史偏差,也可能在低密度区域生成外观自然、现实中却不存在的对象。因此,“位于流形上”通常只表示样本符合某个生成模型的先验。

即使这个统计先验足够准确,也不能直接推出因果上的可行性。高学历和高收入经常同时出现,并不意味着提高学历后,收入一定会按同样关系增长。Algorithmic Recourse: from Counterfactual Explanations to Interventions 对此给出了明确提醒:反事实通常告诉用户“需要到哪里”,因果干预才试图回答“怎样才能到达”。要把合理的反事实变成可执行建议,还必须考虑因果结构、不可变特征、时间顺序和现实行动成本。

更自然的解释可能掩盖模型缺陷

如果模型依赖某种 off-manifold 的脆弱特征,流形投影会把相关行为过滤掉。结果可能更符合人类感知,却无法完整说明模型实际使用了哪些信号。

这里其实有三个不同的问题:

  1. 模型实际上使用了什么?
  2. 模型在自然数据变化下使用了什么?
  3. 人们希望模型使用什么?

流形解释主要回答第二个问题。如果用它替代对第一个问题的审计,就会形成新的安全盲区。

度量的选择同样会改变结论。像素距离、编码器距离、鲁棒视觉特征和人类感知可能彼此冲突。因此,当论文声称某条测地线“更短”时,仍需说明它使用了什么表示、什么生成模型,以及什么感知标准。

真实数据未必是一张光滑曲面

真实数据可能由多个子流形组成,并包含分叉、孔洞、离散变量和奇点。语言中的 token 替换不是连续移动,职业资格也不能通过无限小的变化获得。如果生成模型用连续潜空间强行连接这些区域,就可能制造现实中不存在的转换路径。

几何研究的是如何在同一连通区域内移动,拓扑则要判断不同区域是否应该连接。真实任务可能需要同时使用图结构、因果状态机和多个局部流形。把所有数据统一压入一个全局光滑的潜空间,反而可能掩盖原本重要的不连通结构。

怎样评估一个流形解释

平滑、自然、看起来符合直觉,都只能覆盖解释质量的一部分。更完整的评估至少要考察四个相对独立的方面:

评估轴要回答的问题可能的检查方式
模型忠实性解释是否反映目标模型真实响应?deletion/insertion、局部近似误差、输出重构
分布支持样本和路径是否接近真实数据?邻域密度、生成似然代理、最近邻距离
稳定与鲁棒小扰动或重采样是否会改变结论?路径重采样、模型重训练、归因攻击
人与行动解释是否可理解、可执行且不误导?用户研究、领域规则、因果干预审计

这四个方面很难压缩成一个总分。提高分布支持,可能减少对模型法向脆弱性的披露;追求更稀疏的解释,可能省略必要的中间步骤;视觉结果更自然,也可能只是因为生成模型变强了。与其声称某种方法全面占优,不如明确报告这些指标之间的取舍。

对于高风险系统,可以采用双轨审计:一份解释限制在数据流形附近,另一份不施加流形约束。两者差异越大,就越需要分析模型在自然输入与分布外输入上的行为为何分化。

解释,本质上是在选择一条变化路径

可解释 AI 通常把结果呈现为热力图、特征权重或条件式建议。流形视角则迫使我们退后一步,检查这些结果背后的默认设定。

任何解释都隐含了一个允许变化的世界:哪些输入组合是可能的?哪些方向具有语义?怎样的变化算“小”?从当前状态到目标状态,是否真的存在一条可以到达的路径?

传统方法往往用欧氏距离和特征独立性回答这些问题,近期研究则把隐含设定逐一显式化:条件分布约束 Shapley 中的特征组合,切空间投影过滤偏离数据分布的梯度方向,黎曼测地线取代输入空间中的直线,数据图、VAE 和扩散模型用于寻找更合理的反事实路径,生成式传输过程则进一步参与归因路径的选择。

综合来看,一条解释路径至少包含四项建模选择:

  1. 支持集(support):哪些状态被视为可能?
  2. 度量(metric):不同变化的代价如何计算?
  3. 动力学或转移规则(dynamics):状态之间能否到达,又该如何到达?
  4. 目标(target):解释要翻转预测、降低不确定性,还是寻找模型最敏感的方向?

流形学习主要处理前两项,顺序化行动建议和因果模型处理第三项,用户的解释目标决定第四项。如果把这些选择全部压缩成“寻找距离最近的反事实”,解释就很容易产生误导。

沿流形生成解释仍会受到估计误差、生成模型偏差,以及感知距离与现实行动成本不一致的影响。过度平滑的结果也可能掩盖模型的真实脆弱性。

这条研究路线最重要的价值,不是保证解释天然可信,而是把过去隐藏在算法默认值里的选择暴露出来:解释从来不只由模型决定,它同时受到数据分布和人类语义的约束。阅读一张归因图或一个反事实样本时,我们不仅要问“结论是什么”,还要问“它允许输入以什么方式发生变化”。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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