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类数据只有观测 x1,…,xN,没有告诉模型每个样本属于哪一组。K-means 可以直接给出一组编号和中心,却没有说明这些编号来自什么概率假设,也无法表达位于两组交界处的样本有多不确定。离散潜变量模型为每个样本引入一个不可见的类别变量 Zn,再用类别条件分布解释观测。聚类由此变成对 Zn 的后验推断,中心和分布参数则通过边际似然学习。
本文从 K-means 的平方距离目标开始,写出混合模型的完整数据与观测数据似然,再推导期望最大化(Expectation-Maximization,EM)算法。高斯混合模型处理连续向量,混合伯努利分布处理二值向量;两者的 E 步形式相同,M 步只是在计算不同分布的加权充分统计量。最后加入参数先验,并用证据下界(Evidence Lower Bound,ELBO)区分最大似然 EM、最大后验 EM 与变分贝叶斯推断。
K-means 聚类算法#
设数据 xn∈RD,希望分成 K 组。用 rnk∈{0,1} 表示样本 n 是否分到第 k 组,并要求 ∑k=1Krnk=1。第 k 组的中心记为 μk。K-means 最小化组内平方距离:
J(R,μ)=n=1∑Nk=1∑Krnk∥xn−μk∥22.
同时优化离散分配和连续中心很困难,但固定其中一项时,另一项都有简单解。固定中心后,每个样本分给最近的中心:
rnk={1,0,k=argminjxn−μj22,其他情况.
固定分配后,对 J 关于中心求导,可以得到每组样本的算术平均:
μk=∑n=1Nrnk∑n=1Nrnkxn.
这两个步骤交替执行时,目标值不会上升。分配不再变化后,中心也不会变化,算法随即停止。它保证收敛到一个局部最优或稳定点,不能保证找到全局最小值。实际使用时通常采用 k-means++ 初始化并运行多次,保留组内平方和最低的结果。若某组没有样本,均值更新的分母为零,需要重新选择该中心或采用实现约定的空组处理规则。
平方欧氏距离使 K-means 偏好大小和方差相近、近似球形的簇。某一维的数值尺度较大时,它会主导距离;离群点也会显著拉动均值。因此,标准化、异常值处理和距离是否符合任务语义,往往比增加迭代次数更重要。K 仍是外部给定的超参数,可以用留出表现、稳定性、轮廓系数或领域约束比较候选值,但训练目标本身不会自动决定组数。
K-means 的 rnk 是硬分配:一个样本只能属于一组。若希望表达“更像第 1 组,但第 2 组也有可能”,就需要给这些分配一个概率解释。
似然函数#
离散混合模型先生成类别,再由该类别生成观测。令
Zn∼Categorical(π),p(Zn=k)=πk,
其中 πk≥0 且 ∑kπk=1。给定 Zn=k 后,观测来自第 k 个分量:
Xn∣Zn=k∼p(x∣θk).
用 one-hot 变量 znk=1[Zn=k] 表示类别,单个样本与潜变量的联合分布为
p(xn,zn∣θ)=k=1∏K[πkp(xn∣θk)]znk.
如果类别标签可以观察,完整数据对数似然是
logp(X,Z∣θ)=n=1∑Nk=1∑Kznk[logπk+logp(xn∣θk)].
它对分量统计量呈线性求和,已知 znk 时通常容易优化。真实聚类数据没有这些标签,只能把 Zn 求和消去:
p(xn∣θ)=k=1∑Kπkp(xn∣θk).
在样本条件独立的假设下,观测数据对数似然为
ℓ(θ)=n=1∑Nlogk=1∑Kπkp(xn∣θk).
困难来自“对数中的求和”:不能先把每个样本固定到一个分量,再分别最大化各分量参数。似然在这里是观测固定后关于参数的函数。连续数据中的 p(xn∣θk) 是密度,数值可以大于 1;只有对区域积分后才得到概率。把密度值直接解释为“样本出现的概率”会混淆两者。
隐变量#
Zn 没有进入数据表,却决定样本使用哪个条件分布,因此是隐变量或潜变量。它的取值来自有限集合 {1,…,K},所以属于离散潜变量。给定当前参数,贝叶斯公式给出样本属于各分量的后验概率:
γnk=p(Zn=k∣xn,θ)=∑j=1Kπjp(xn∣θj)πkp(xn∣θk).
γnk 常称为责任度(responsibility)。它满足 0≤γnk≤1 和 ∑kγnk=1,可以看成 znk 的后验期望。K-means 只保留最大的那一项,混合模型则保留完整向量。位于分量重叠区域的样本可以同时对多个分量产生部分贡献。
离散潜变量 Z 选择生成观测的分量。硬聚类只保留一个类别,混合模型用后验责任度表示边界样本对多个分量的相对支持。作者绘制
“潜在类别”不等于数据中必然存在可命名的真实群体。混合分量只是模型解释观测分布的一种方式;多个分量也可能共同逼近一个偏斜或重尾分布。分量编号本身没有语义,交换任意两个分量的编号不会改变边际密度,这称为标签交换。若要把分量解释成业务类别,还需要外部变量、稳定性检查或结构约束支持。
期望最大化算法#
EM 交替估计潜变量后验和模型参数。给定旧参数 θold,E 步计算完整数据对数似然的条件期望:
Q(θ,θold)=Ep(Z∣X,θold)[logp(X,Z∣θ)].
对独立混合模型,这一步就是计算全部 γnk,并用它替换完整数据表达式中的 znk。M 步求
θnew=argθmaxQ(θ,θold).
责任度把未知的整数计数改成期望计数。定义第 k 个分量的有效样本数
Nk=n=1∑Nγnk,
许多 M 步就变成以 γnk 为权重的最大似然估计。分量分布不同,所需的加权充分统计量也不同,但 E 步的贝叶斯归一化形式保持不变。
EM 的单调性可以由一个辅助分布 q(Z) 看出:
logp(X∣θ)=logZ∑q(Z)q(Z)p(X,Z∣θ)≥Z∑q(Z)logq(Z)p(X,Z∣θ).
不等式来自 Jensen 不等式。E 步把 q 设为当前参数下的精确后验,使下界在当前点与对数似然相等;M 步提高这个下界,因此不会降低观测数据似然。若 M 步只找到一个使 Q 上升的新参数,得到的是广义 EM,同样保留单调不降性质。
单调上升不等于得到全局最优。EM 可能停在不同的局部极大值或鞍点,也可能让几乎没有样本的分量更新得很不稳定。合理初始化、多次重启、监控有效样本数和留出数据似然,都是训练的一部分。停止条件通常检查对数似然增量或参数变化,而不是预设一个很大的固定迭代数。
K-means 可以理解为高斯混合模型的一种硬极限。若所有分量都有相同的球形协方差 σ2I 和相等权重,则
γnk∝exp(−2σ2∥xn−μk∥2).
当 σ2 趋近于零,最近中心的责任度趋近于 1,其余趋近于 0;均值的软加权更新也退化为 K-means 的组内均值更新。这一关系解释了两个算法的相似步骤,但不意味着任意 K-means 结果都给出了校准良好的概率,也不能把实际高斯混合模型的协方差直接设为零。
高斯混合模型#
高斯混合模型(Gaussian Mixture Model,GMM)令每个连续观测分量服从多元高斯分布:
p(x)=k=1∑KπkN(x;μk,Σk).
E 步把高斯密度代入责任度公式。为避免高维密度下溢,实现时应先计算
ank=logπk+logN(xn;μk,Σk),
再用 log-sum-exp 归一化:
logγnk=ank−logsumexpj(anj).
M 步的最大似然更新为
πknew=NNk,
μknew=Nk1n=1∑Nγnkxn,
Σknew=Nk1n=1∑Nγnk(xn−μknew)(xn−μknew)T.
完整协方差能表示旋转后的椭球形簇,但每个分量需要 D(D+1)/2 个协方差参数。对角协方差忽略同一分量内各维相关性,参数量降为 D;球形协方差只保留一个方差;共享协方差则让各分量使用同一矩阵。样本量、维度和任务需要的几何形状共同决定采用哪一种约束。
无约束 GMM 的最大似然存在退化解。一个分量可以把均值放到某个样本上,并让协方差行列式趋近于零,使该点的密度趋于无穷,训练似然也随之无界。给协方差对角线增加很小的正数可以改善数值条件,却不是完整的统计解决方案。限制最小方差、共享协方差、加入参数先验,并用留出数据检查泛化,才能约束这种塌缩。
GMM 给出的 γnk 是当前模型下的后验分类概率。只有当高斯分量、权重和参数估计与数据相符时,这些数才有可靠含义。若数据包含长尾、离群点或非椭球结构,可以考虑 Student-t 混合、核方法、谱聚类或密度聚类;增加高斯分量虽然能提高逼近能力,也会增加局部最优、标签交换和模型选择难度。
混合伯努利分布#
当观测是二值向量 xn∈{0,1}D 时,可以让每个分量使用独立伯努利分布:
p(xn∣Zn=k,μk)=d=1∏Dμkdxnd(1−μkd)1−xnd,
其中 μkd=p(Xd=1∣Z=k)。它适合表示黑白图像像素、症状是否出现、商品是否被选择或文档中词语是否出现。若特征是词频或一般计数,伯努利分布不再匹配观测空间,应改用多项式、泊松或其他计数分布。
每个分量内部假设各维在给定 Zn 后条件独立。边际上它们仍可相关,因为同一个潜在类别同时改变多个维度的取值概率。例如,一个文档主题可以同时提高若干相关词出现的概率,即使主题内采用独立伯努利假设。
E 步仍然计算
γnk∝πkd=1∏Dμkdxnd(1−μkd)1−xnd.
实际计算应使用对数形式,并把 μkd 限制在远离 0 和 1 的数值范围内,避免 log0。M 步只需更新加权出现比例:
πknew=NNk,
μkdnew=Nk∑n=1Nγnkxnd.
这个公式与高斯均值更新相似,因为二者都是加权充分统计量。差别在于高斯分量还要估计协方差,伯努利分量估计的是每一维取 1 的概率。若某个分量的有效样本数很小,μkd 容易被少数样本推到 0 或 1,随后给未见组合分配零概率;Beta 先验可以提供平滑。
参数先验#
最大似然把参数当成待优化的固定未知量。贝叶斯方法为参数指定先验 p(θ),并得到
p(θ∣X)∝p(X∣θ)p(θ).
若仍用一个点估计表示参数,可以执行最大后验(Maximum A Posteriori,MAP)EM。E 步与当前参数下的潜变量后验相同,M 步改为最大化
Q(θ,θold)+logp(θ).
混合权重常用 Dirichlet 先验
π∼Dirichlet(α1,…,αK).
在内部解存在时,MAP 更新为
πkMAP=N+∑jαj−KNk+αk−1.
αk−1 可以看成加入权重优化的伪计数。若采用后验均值而非 MAP,公式则是 (Nk+αk)/(N+∑jαj),两者不能混写。αk≤1 时 MAP 可能落在边界,更新还要结合约束处理。
混合伯努利分布可为每个 μkd 指定 Beta 先验:
μkd∼Beta(akd,bkd).
当内部 MAP 解存在时,更新为
μkdMAP=Nk+akd+bkd−2∑nγnkxnd+akd−1.
它把“出现”和“未出现”两类先验计数加入加权统计量。GMM 常为均值和协方差使用正态—逆 Wishart 先验,或使用与所选协方差结构匹配的简化先验。合适的先验可以限制过小方差和小样本分量,但强度必须对应数据尺度;一个随意设置的弱先验不一定能消除退化。
对称先验不会自动赋予分量稳定名称,也不会消除标签交换。有限混合模型中的稀疏 Dirichlet 先验可以压低部分分量的权重,但它与“模型自动发现真实类别数”仍有距离。组数选择还涉及先验、近似方法和后验可辨识性,不能只看训练后有多少权重接近零。
证据下界#
前面的 Jensen 不等式定义了一个下界:
L(q,θ)=Eq(Z)[logp(X,Z∣θ)]+H[q(Z)],
其中 H[q]=−Eq[logq] 是熵。它与观测数据对数似然满足恒等式
logp(X∣θ)=L(q,θ)+KL(q(Z)∥p(Z∣X,θ)).
KL 散度非负,所以 L 是下界。标准 EM 的 E 步令 q 等于精确后验,KL 项变成零;M 步固定 q 提高下界。EM 因此可以看成对 q 和点参数 θ 的坐标上升。
ELBO 与对数似然的差等于近似分布和精确潜变量后验之间的 KL 散度。精确 EM 在 E 步闭合间隙,在 M 步提高下界。作者绘制
加入参数先验后,需要区分三种目标。MAP EM 最大化 logp(X∣θ)+logp(θ),最终仍只保留一个参数点。贝叶斯证据则把参数积分掉:
p(X)=∫Z∑p(X,Z,θ)dθ.
若后验 p(Z,θ∣X) 难以精确计算,可以选择可处理的 q(Z,θ),最大化贝叶斯 ELBO:
L(q)=Eq[logp(X,Z,θ)−logq(Z,θ)].
此时参数先验位于联合分布中,q 同时近似潜变量和参数的后验不确定性。变分贝叶斯混合模型常采用 q(Z)q(θ) 的平均场分解,迭代更新各因子。它优化的是证据下界,不是精确证据;近似族过窄时,即使 ELBO 已收敛,后验方差和分量不确定性仍可能失真。
潜变量分析#
K-means、GMM 和混合伯努利分布共享同一项结构:每个样本先由离散变量选择分量,再从该分量的观测分布生成。它们的差异来自观测空间、分配方式和优化目标。
| 模型 | 观测形式 | 分配 | 主要参数更新 | 目标 |
|---|
| K-means | 连续向量 | 最近中心的硬分配 | 组内均值 | 组内平方距离 |
| GMM | 连续向量 | 后验责任度 | 加权均值与协方差 | 观测数据似然 |
| 混合伯努利分布 | 二值向量 | 后验责任度 | 加权出现比例 | 观测数据似然 |
| 贝叶斯混合模型 | 由分量分布决定 | 潜变量后验 | 参数后验或其近似 | 证据或证据下界 |
若任务只需要快速划分近似球形数据,K-means 提供了清楚的基线。需要重叠簇、椭球形结构或软分类时,GMM 更合适;二值模式应使用伯努利分量,而不是把 0 和 1 机械地当作高斯连续值。小样本、协方差塌缩或极端概率需要参数先验和结构约束。精确潜变量后验可求时,EM 直接进行坐标优化;后验包含难以积分的参数或复杂潜变量时,ELBO 才成为可计算的替代目标。
离散潜变量的价值不在于给每个样本贴上一个确定标签,而在于把“数据来自哪种机制”写成可推断的随机变量。似然连接观测与参数,责任度保留类别不确定性,EM 把未知计数变成期望统计量,先验和 ELBO 再把这套方法扩展到正则化与贝叶斯近似。模型能否形成有意义的类别,最终仍取决于分量分布、组数、先验和数据是否支持这种解释。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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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A. Redner and H. F. Walker. Mixture Densities, Maximum Likelihood and the EM Algorithm. SIAM Review, 1984. DOI: 10.1137/1026034
- C. M. Bishop. Pattern Recognition and Machine Learning. Springer, 2006. DOI: 10.1007/978-0-387-45528-0
- M. J. Wainwright and M. I. Jordan. Graphical Models, Exponential Families, and Variational Inference. Foundations and Trends in Machine Learning, 2008. DOI: 10.1561/220000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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